书评:命运之书:《婆娑之岛》

作者: 分类: 生态修复 发布于:2020-01-05 623次浏览 79条评论

SicluditinhumanisdivinaPotentiarebus

(人间之事每为造物所玩弄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拉丁谚语,引自揆一,《被遗误的台湾》(1675)

书评:命运之书:《婆娑之岛》

夹缝之中的命运如何解读?有无出路?能否救赎?比方说,有没有一部《伯罗奔尼撒战争》为我们在帝国争霸的恶海中指引航路?有没有一册《历史哲学讲义》为我们记忆被强者抹除的过去,许诺被理性否定的未来?有没有一本《lesdamnésdelaterre》为我们修补被损害的尊严,寻回站立的力量?有没有一首〈复活节,1916〉将我们反覆徒劳的愤怒凝结成美丽的,同义反覆的音节?又比方说,有没有一部《这个人类的大地》为我们见证失而复得的,属于我们的自由?

怀抱着对启示的渴望,我们打开《婆娑之岛》书页,观看一则关于夹缝中命运的预言与寓言。关于这本书,你可以将之阅读为一则命运的预言,它的基调是悲剧的,目的论的,揭示了一次漫长而必然的衰亡。或者你也可以将之阅读为一则意志与自由的寓言,它的基调是道德剧的,偶然、机遇而不可知的,隐藏的是一场发生在历史隙缝之中,朝向自由的剧烈斗争。

假如你具有悲观忧郁的气质,喜爱阅读破灭与悲剧性的预言,那幺你应该从时间顺流而下,以书中女性角色为主线,追索他们形象的变化。女性是福尔摩沙的隐喻,而两个女主角,象徵两个时代的岛屿:充满野性、主动追求爱情的17世纪西拉雅族女人娜娜形象鲜明、主体性强烈,而纤弱从顺、充当帝国官僚情妇的当代「白浪」女外交官罗洛莱(Lorelei)则形象模糊,不见丝毫主体性。

在这条主线的阅读之中,象徵帝国的男性角色则经历了相反的演化轨迹,从揆一长官妇人之仁般的,荏弱的人道主义转换为国务院高官那种阳刚的,家父长的,由上而下的(condescending)爱情(或者同情?)。从娜娜到罗洛莱,从揆一到国务院高官,我们清晰地看到了福尔摩沙主体性的萎缩消亡,以及帝国主义的兴起。

假如你是卡谬式的存在主义者,渴望在历史隙缝中寻找行动的可能,那幺你应该遵循卢梭政治寓言的精神,将历史理解为一个人类退步、堕落的过程,于是你会发现从揆一到国务院高官的演化—从宽容、谦逊、启蒙的人道主义转变为狭隘、傲慢、自己为是的大国中心主义—象徵着一次不折不扣的「西方的没落」(declineoftheWest)过程。

另一方面,两个女性角色的变化如今则未必意味着退化—相反的,它强烈地暗示着进化、重生与逃逸的可能性。罗洛莱的模糊面貌,如今不再是主体性的萎缩,而变成了一种空白主体的表徵,而这意味着可能与希望。面貌模糊、纤弱柔顺的罗洛莱于是可以是一种伪装,一次源于帝国傲慢(hubris)的误解,以及弱者操纵强者的逆袭策略。

然后我们会忍不住想像,年轻纤弱的罗洛莱,其实是心思複杂、面貌清晰的海妖赛莲(Siren),她体内或许还残存些许娜娜的原始野性与热情,然而帝国夹缝的命运迫使她成长,变身为一个饱经世故的生存者。从娜娜到罗洛莱,是一个高贵的野蛮人获得心智的sophistication,变得精神强韧的演化过程。在这个寓言之中,帝国因傲慢而衰颓,弱者则因智慧与行动而获得自由。

可以这样读吗?当然可以,因为作者已经消亡,这是读者主权的年代。然而寓言式的阅读确实为《婆娑之岛》的文本带来了一种困难的反馈—一个叙事的挑战:罗洛莱的空白,终究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,要让她变身为赛莲,我们还需要行动—小说之中的行动(actioninfiction),也就是说,我们还需要另一段叙事,另一段文本,从那看似安静柔顺的罗洛莱的主体观点,叙述她眼中愚蠢傲慢的男性/帝国,她的周旋应对,她複杂纤细的心思,以及複杂纤细心思底下,她对祖先娜娜的记忆,有关对生命与自由的爱恋。

让我们以薛西弗斯的心情阅读这册命运之书罢。然后我们同时会想像,会等待,等待小说家平路的行动,为我们书写一段最终的文本,在那里,罗洛莱变成赛莲,而福尔摩沙终于现身。(2012/8/22,南港四分溪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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